诚丰製材.???博森林业》日本寺社建筑製材职人,家族三代传承的

台湾的林业发展,虽然在1991年政府宣布禁止砍伐天然林后逐渐萧条,但有历史累积的木材产业却仍旧在民间孕育发展,甚至一代代传承下去,为了报导更多木材产业职人的故事,见学馆团队特意走访台湾和日本,参访木材会馆、拜访木材职人,从选材、加工到利用,以探究木材质产业链的价值所在,并见学手作产业的可贵之处。

去年採访东京和大阪木材会馆时,和日本的木材仲买协同组合职员聊到,台湾和日本之间的木材产业合作依旧相当密切,除了一般建筑或室内用材的频繁採购合作外,还有专为日本神社和佛寺供应百年无垢木的台湾选材职人,成为寺庙整修的背后支柱。透过业界友人打听,我们找到这家位于台南善化茄拔的製材场,没有醒目的招牌,是个保持神秘感的专业工场。 

家族三代传承的製材事业

位于台南的「诚丰製材」由林重男先生创立,林重男算是家族木材业的第二代,当时家中有八个小孩,除了他离家到台北工作,每个人都在家族企业从事木材相关工作。后来他选择回到家乡接触家族的事业,先在哥哥的工厂工作学习一段时间后,1982年独立开设「诚丰製材」,加入选材、製材的事业供应链行列。

「我们从父亲的时代开始做木材,当时国内主要的客户是台糖和台电等公家机关。台电的工作就是供应电线杆上的横木,台糖则是工厂的建造,当时都是使用台湾桧木的木结构厂房。台湾桧木那时比较贵,加上一般人也不太清楚桧木的价值,因此都是公家机关在使用。」林重男说。

▲第二代林重男于1982年创立的「诚丰製材」,迄今已捱过34个年头,早期设置的储木池因为木料流通非常频繁,已逐渐丧失原本的储藏功能,成为部份剩余木料的暂存区。

林家的木材事业除了供应国内公家机关外,也很早就开始接触日本神社的木料供应。林重男说:「但当时和现在提供尺寸的方式不一样,日本人不是来买设计好的材料,而是自由尺寸。所谓自由尺寸就是厚度固定,宽度则是依照木材的长度给定一个範围。台湾桧木大多出口日本,主要是红桧和黄桧,当时伐木出口的大本营主要在嘉义,台南则是我们家族。」

▲跟着父执辈发展家族木材事业的选材职人,从林重男身上能够感受到对木材的情感与丰富的经验,为了稳固百年无垢木来源,甚至前往加拿大设立公司专职原木採购进口。

矗立于日本的台湾千年桧

日本从战国时代起,因为大名诸藩间的争斗,不断伐木盖城却又因为战乱而被焚毁,因此日本现存的活桧木,最古老的树龄仅约450年,而台湾却仍有树龄2000年的桧木。因此在日治时代,台湾许多千年桧木被运往日本,包括东京明治神宫的鸟居、靖国神社的神门,以及修建京都、奈良的古寺时作为替换木料的桧木,都是来自台湾。

日本国宝宫大工(建筑寺社的木工职人)西冈常一曾说:「为了让建筑可以维持千年,选用千年树木来打造,是大工们的职责。」当年重建药师寺的金堂与西塔时,在日本遍寻不着千年以上的桧木,西冈常一辗转来到台湾,在台湾购买树龄超过两千年的桧木作为替换木料,于是奈良的药师寺金堂,便成为最后一个选用台湾桧木修建完成的寺庙建筑。1972年开始兴建的金堂,圆柱採用古代的建筑方式,将一根巨型圆木纵切四等份做成四根圆柱,由于严格要求主樑柱不能有瑕疵与木节,为西冈常一进行选材切割的台湾职人,让日本宫大工见证了台湾桧木的高品质,也成就了当时最厉害的木造建筑。

▲被列为世界遗产的奈良药师寺,于西元680年(日本白凤时代)创建,是传统的伽蓝配置,所有的门、塔、堂等,都依照佛教的释义来设立。

▲1976年重建完工的药师寺金堂,依二重二阁、五间四面的白凤样式建造完成。堂内供奉保留下来的「药师琉璃光如来」、「日光菩萨」及「月光菩萨」三尊日本国宝。

在政府全面禁止採伐台湾桧木后,日本缺乏千年老树的寺社修建,只好退而其次寻找适合的巨型木材,基于过去与台湾职人的合作经验,儘管已经不再使用台湾桧木,但包括药师寺等其他日本寺院神社仍透过诚丰製材进口木料,并与林重男家族一起合作、帮奈良东大寺选材和製作木料。当我们前往东大寺为雄伟的木造建筑发出讚叹时,也看见这些木工职人们的集体用心,也理解林重男家族想延续并传承这个荣耀的动机。

面对时代的变化与全世界保护老树的趋势,因应无法找到理想巨木的状况,日本神社也开始做出一些改变,兴建于十二世纪的兴福寺,近年的改建就选用了非洲的木材。而诚丰製材目前进口的大多是因应日本业主需求的高级原木,包括加拿大桧与花旗松,这也造就了第三代林炯廷成立「博森林业」专营无垢木的想法。

▲除了採购加拿大百年桧木提供日本神社建筑使用,博森林业近年来也开始挑选年轮色泽较深、但较为细挺的花旗松,做为国内建筑和室内空间建材使用。

日本寺社建筑的严格考验

「当台湾桧木宣布禁止採伐之前,日本人大概就已经知道这讯息了,他们还提醒我们要赶快去找其他的木材来源来替代,并建议我们去试试看加拿大桧木,我们才从台湾桧木改到加拿大找桧木。」林炯廷说。

▲在加州完成学业后,回国接手家族木材事业的第三代林炯廷,本身是重度苹果(Apple Inc.)产品用户,希望将美国所学的电脑和网路系统,应用在传统行业中,让古老的技术传承能逐渐有完整的SOP可供参考。

为了要接手家族事业并赋予创新,第三代林炯廷耗费了许多时间研读并理解日本寺院神社建筑。由于日本寺院神社建筑与一般建筑不同,有专门的建设公司、建筑师和木工职人,对于专精领域的工作要求非常高,也不太轻易妥协。当然在寺社木材的选用上,也有许多长久流传下来的规矩,例如使用的树木种类以桧木、榉木等为主,总共也不超过五种。「我们接触的商社告诉我们,用在日本古老寺社的桧木至少要八百年以上。这是因为木材本身的物理特性缘故,必须是没有扭曲的直木,而且他们还会要求树木要长在山林的那个方向或位置。」林炯廷补充。

▲每隔一两个月就得飞往加拿大亲自选材的林炯廷,每次都挑选八百年以上的加拿大黄桧,经过製材后出口到日本,成为日本寺社建筑的改修木料。

相传日本寺社有一句俗语:「堂塔的兴建不是买木材,而是要买山。」以日本佛寺来说,整个佛寺建地称为「伽蓝」,包括所有的门、塔、堂等,伽蓝的配置要依照佛教的释义;同时为了让伽蓝可以维持千年,宫大工们的不成文规矩就是长在什幺方向的木材,就用在建筑物的同一个面向,例如生长在山的南斜面的树,木材就用在建筑物的南边,反之亦同。

另外,生长在山谷的树木虽然比较粗壮,但是因为没有面对风雨,木质比较柔软,枝芽长得多,相对的树节也多;相反地,长在山巅处的树木木质比较坚硬,木节较少。基本上,日本寺社对建筑看得见的地方会有比较严格的要求,例如不能有木节。林炯廷说:「当客户来检品的时候,他们知道有些地方因为图形关係最后会裁切掉,有木节也没关係,我们觉得日本人的严格要求是合理的。我们现在依照经验就知道他们会接受哪些木材、哪些不能接受。」

▲为了符合客户的指定需求,採购木料时必须逐一确认原木的种植区域和生长方向,并解译客户传来密密麻麻的切割密码,再传达给第一线工作职人去执行裁切。

日本寺社对木材有严格的规範跟规格,对木材的要求实在非一般人能想像,依照建材的位置,会有不同的要求,例如樑柱、斗拱、垂木等各个部位,哪几面不可以出现木节、哪个面有木节也没关係等,但重要的部位如宝珠柱,四面就都不能够出现木节。回想过去曾经参观的东大寺,「正面上去的两根大柱子就完全不能有瑕疵,这要靠製材技术去克服。」林炯廷说。

诚丰製材之所以能够赢得要求非常高的日本寺社相关业主的信任,在于他们提供的是一种特製化的服务。木材的处理不是一般的裁切而已,寺社的建筑是使用传统的榫接,有许多特殊样式,每一个组件的数量不多,又都有其特殊名称与功能,日本业主会提供寺社要用的各种形状组件图样,由诚丰製材将业主选定的木材初裁成不同的形状,这是无法用机器电脑化来大量製作的作业,机器没办法判断在什幺位置最适合切割什幺形状,也不合成本。因为规格特殊,只能靠人工切割,连日本本地的木材加工厂也很难做到符合寺社要求的人工切割。

▲诚丰製材对寺社建筑结构的理解是代代传承的,但有时仍需要透过专业书籍和日方进行沟通,通晓英文和日文的林炯廷在接手后,也希望将这些专业知识记录下来,并分享传承给下一代。

以诚丰製材经手的药师寺整修,从检品、下单到将木料準备好就花了一两年的时间,然而寺方并非收到木料就开始着手改建,「他们先盖仓库,再把木料放十年,让木材完全乾燥。」送出的数量大概是两个货柜,一个货柜要用上四十根八百年以上的原木。一般寺社大约十年整修一次,但近年来因为日本景气问题,现在日方无法给很长的準备时间,因此材料都要先準备好,要做到对方一下单,尽量一个月出货的工作效率。「每天一睁开眼睛就听到机器的运转直到晚上,工厂机器几乎每天都在运作。」  

▲现场的裁切师傅必须判断木材的状况,依照解译后的密码指示,判断木料是否符合要求,并準备裁切客户要的尺寸。

▲繁複的特製选材和尺寸要求,只能以人工作业的方式进行,职人们必须快速沟通、专注工作,才能达成日方客户的出货时限要求。 

从科技领域回归传统产业

林炯廷进入木材业的经历与父亲颇为相似,很早就到美国唸书的林炯廷,大学唸的是电脑相关领域,毕业后也就留在美国就职,直接进入大学时期实习的电脑公司服务,问他当时为何想要回来接班,「落叶总是想归根,而且我姓林,不做木材要做什幺?」林炯廷开玩笑的说。

在美国学好语言、培养独立工作的能力,美式作风养成的林炯廷回国接手后,几乎每个月要去飞去加拿大採购,但他完全没有在当地观光或是玩乐的心思,几乎都是早上到,晚上走,同班机来回。

▲在严寒的冬天跳到小船上挑选木料的经验,让一开始亲自前往加拿大进行选材的林炯廷印象深刻,也知道伐木业的辛苦,更促成他想要珍惜善用每一块剩余木料的心意。

他说:「以前年轻时很排斥这个工作,最初到国外念书并没有想到要回来继承家业。当时刚回来很不适应这个传统事业的工作方式,但随着逐渐投入从头学起,慢慢理解这项家族工作的荣耀所在,加上透过自己的眼光找到很不容易的木材,也就渐渐累积成就感。」

从事林业製材,如同他父亲所说,除了获得知识,更重要的是经验的累积,对林炯廷来说,搭着小船跳到浮在河面上的原木上挑选木头,一不小心可能就劈腿摔进河里了;或者在淡季的冬天因为冰天雪地无法开採,如果有好的木材从山上有运下来,就要马上飞去抢;又如虽然现在木材通常是运到山下供拣选,也有因为木材实在太特殊,而必须跑到林地里直接挑选,然后请工人砍下来。这些特殊又精彩的工作经验,其实都是非常辛苦的。

▲选材时只能透过经验和基础资料判断,多数原木是在裁切剖开后才知道内部的状况,然后依照经验判断后续要如何以最经济效益的方式来裁切。

儘管林炯廷已经非常熟练製材的工作,但看着父亲每天在製材场工作的身影,林炯廷觉得自己要学的事物还很多。「製材的技术要实际去做才会理解,书本上只能获得森林的知识跟理论。一根原木每个人锯法不同,把一个看起来坏掉的、不好的木料锯出很好的用途,不管是有没有赚钱,内心都很高兴。因为树木少说五、六百年、甚至一、两千年,已经被锯下来了,能够让它起死回生,是我们最高兴的事。」林炯廷很认同日本报导文学家盐野米松在《木材的教导》一书中所说的「树木有形的寿命虽然在砍伐之时结束,但无形的生命却藉由木材的利用而重新开始」,他们对木材的珍惜之情,就展现在丝毫不浪费任何一块木料上。

用专业和创新塑造专业无垢木品牌

穿着最爱的美式风格T恤在工厂工作的林炯廷,也展现他对这传统事业的变革创新想法。「我们接触的木材往往超过百年,从祖父时代无垢木就一直是我们生活中的一部份,我们把这些木材用在自己的生活居家内,透过木工的巧手用它来製作家具或成为建材,剩余的木料也思索如何善用,让它们变身成为铅笔、雕塑或玩具等各种可能。虽然台湾的木材供给率很低,但温润的无垢木应该是大家都可以接触、拥有的,而不只是日本神社佛寺专用而已。」想让更多人认识无垢木的好,为台湾人提供最棒的百年木料,林炯廷夫妻便成立了「博森林业」这个品牌,开始为国内建筑和室内空间提供百年无垢木建材,希望把创新的基因投入到这个传承三代的家族事业中。

▲林炯廷夫妇创立「博森林业」专营国内无垢木供应,希望将好的百年木料提供给国内,让大家也能体会木材质的温润,并推动传统产业的再创新。

我们在参观製材流程时,一位老师傅在一台大型裁切机上,三两下熟练地将一块剩余木料切出斗拱形,利用手边的浩(ひろし)巧版来计算尺寸与形状,这样的技术令我们大开眼界。要让传统产业延续下去,就得找出产业的核心价值与专精技术,如何让工作者的劳力付出可以换得更高的代价和尊荣,则是新一代接班人的使命。在这样与机器、木屑为伍的製材工场里,不让老师傅的技术面临断层,又要让年轻人愿意投入这个领域,就得提供更高规格化的服务,博森林业从选材眼光出发,以打造专业服务为目标,也期待他们的用心能被更多人看见。

▲老师傅用一套自古传下来的「浩(ひろし)巧版」计算裁切的尺寸,据说每个老师傅都有一套自己的「浩巧板」。「他们切割木材的动作行云流水,变化尺寸的速度比我们用电脑运算还快。」林炯廷说。

 

诚丰製材.博森林业

地址:台南市善化区嘉北里茄拔1-10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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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撰文:Frances Wang/摄影:吴佳容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