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树舍》探访富山八尾和纸的魅力,300年手抄纸唯一的传承

日本民艺之父柳宗悦在「和纸之美」的文章中提到:「优质的纸孕育出美感……因为手抄纸能够呈现最温润的自然恩泽。自然以未经掩饰的深度展示在人们眼前。若是能直接感受的到自然的力量,任何纸张皆美,这就是手抄纸之美的道理。」

▲八尾町是富山县南部,人口2万多人的一个已不存在的町。现在是富山市的一部分。在「平成大合併」中,2005年4月1日,与妇中町、大泽野町、大山町、山田村、细入村合併入富山市。

位于富山县与岐阜县县境的八尾町,因为所在地正好是飞驒山脉向越中延伸出八处山尾而得名。因为八尾位于富山平原与飞驒山地之间的位置,成为越中与飞驒之间的交通要冲后,开始以养蚕、製丝与和纸的集散地繁荣起来。曾经盛极一时的八尾和纸,直到明治初期,几乎家家户户都在製纸,号称「八尾上千山中农家,无一不製纸」。直到机器製纸兴盛之后,八尾的和纸产业也随之衰退,现在继承八尾製纸的手抄纸作业的仅剩「桂树舍」一家而已。

▲藉由台湾文博会邀请富山县各产业来台展览的机会,见学馆採访了「桂树舍」的社长吉田泰树,希望透过这次採访,理解八尾和纸的历史,也将和纸之美传达于世。

与卖药业一同兴盛的产业

日本和纸产地分布全国,根据日本书纪的记载,抄纸技术从中国经高句丽传到日本是在七世纪初,日本推古天皇的时代。而日本正式开始自製手抄纸,大约是在奈良时代,在710年的「大宝律令」下,随着开始编纂「古事记」「日本书纪」等史书的工作,设置了「图书寮」,负责纸的製造与调度。根据奈良正仓院所留下来的「正仓院文书」,上面记载了737年时,有美作、出云、播摩、美浓、越前等纸的产地。之后在774年的纪录中,纸的产地增加到美作(冈山北部)、播磨、越前、越中、越后、佐渡、丹后、长门、纪伊、近江等19国,可见纸张的生产已经开始向各地发展。

1595年文献记载过去京都可以用和纸当作税金上缴,不过在奈良时代(774)的「正仓院文书」里,有「越中国纸」的记载,「所以其实富山製纸的历史比京都的文献更早,不过可惜文献上并没有提到是富山的哪里。」吉田泰树说。

▲八尾位于富山平原与飞驒山地之间的位置,成为越中与飞驒之间的交通要冲。

▲越中和纸所在的地区,冬日有长达四个月的冰雪期,过去的人们通过製作手抄纸工艺来度过那漫长的时日。

八尾和纸与五箇山和纸、蛭谷和纸统称为「越中和纸」 ,与被称为三大和纸的越前纸、美浓纸、土佐纸在历史发展与使用目的上有很大的不同。多数和纸是因为书写与生活用品如纸门、纸伞等需求而製造的,但八尾和纸原本并非用作书写用的纸,而是加工纸,作为药包与卖药人的背包,主要供应富山的卖药行业使用。

1639年从百万石加贺藩分藩出来的富山藩,在二代藩主前田正甫的时代开始发展卖药的行业。吉田泰树说:「1700年元禄年间富山发现了一种药草,製成丸状,创造了向日本全国贩售的系统,包药草的纸就是用八尾地方製的纸。」

富山以销售「返魂丹」为主的卖药商人,不仅遍及全日本,足迹北至北海道,南到萨摩鹿儿岛,同时还发展出独特的销售模式「先用后利」,利用记帐的方式,先将药箱提供给各个家庭,然后每三至六个月巡迴一次,确认使用状况、收取用掉的药物的费用,然后再补充药品。随着这样的卖药系统,富山的卖药连带创造出许多相关的产业,例如药物材料商、容器製造商,以及和纸。

▲八尾和纸与五箇山和纸、蛭谷和纸统称为「越中和纸」 ,与被称为三大和纸的越前纸、美浓纸、土佐纸在历史发展与使用目的上有很大的不同。

▲池田屋安兵卫商店以销售「越中反魂丹」闻名,白墙土藏造的建筑外观非常具有独特的风格与特色。

八尾和纸的历史与技术

由于卖药业的兴盛,当时八尾的农家在冬天农闲时,就开始製作包药的纸,或是养蚕製丝。而八尾的製纸技术是来自于过去在八尾有很大的寺院——闻名,那时有一批信徒从飞驒地区移居到八尾,具备抄纸技术的人在迁移过来的同时也将技术传来。和纸的原料主要是楮、三桠、雁皮三种,其中八尾和纸所使用的是楮。「虽然是冬天的工作,但是製纸的原料植物也是自己种植的。」吉田泰树说。

用来製作和纸的楮,是一种落叶低木,容易栽种、纤维强韧,在江户时代,楮与桑、漆、茶并称为「产业四木」。

和纸的製作过程是在大约11月开始,砍下楮的枝干,剥下楮皮,将楮皮煮过之后,将外侧的皮剥除再煮过,然后放在雪地上,利用冬日阳光的紫外线作用进行「雪晒」,黑色的楮皮颜色就会渐渐变白,在抄纸之前仔细将纤维的杂质与黑色的部分去除,然后进行製纸的过程。

▲越中和纸的「雪晒」,已经成为当地冬日的特殊风情,也是古老智慧的累积。

▲利用冬日阳光的紫外线作用进行雪晒,黑色的楮皮颜色就会渐渐变白。

卖药业为製纸带来的不只是包药纸的製作,为了推广药物,富山的卖药业还发展出现在销售常见的「赠品」手法,随药附赠了给小孩子玩的纸气球或版画,因此会用到和纸的部份不只是包药纸,还有提供家庭放置药物的纸袋、帐簿、以及纸气球和版画,连带地也带动了染製与印刷业的发展。

然而,江户时代到明治时代发展最兴盛的八尾和纸,在机器抄纸进入日本,製纸的成本大幅降低,药商也开始转用机器製纸了,于是八尾和纸逐渐没落,过去千户人家製纸的盛况不再,八尾和纸仅剩下桂树舍一家。

▲八尾町过去是养蚕、製丝与和纸的集散地,因此「桂树舍」的型染图样也有与蚕茧相关的标誌。

▲桂树舍所擅长的便是型染和纸,保留了许多来自芹沢銈介所传授的型染绘图样。

人间国宝吉田桂介

创办「桂树舍」的是吉田泰树的父亲吉田桂介。吉田桂介生于1915年,直到2014年以99岁高寿逝世之前,仍在思考关于製纸的工作。吉田泰树谈起被誉为人间国宝的吉田桂介:「父亲二十多岁开始学製纸,但他直到1937年读了柳宗悦的书,受到柳宗悦的民艺论启发时,才确定要以八尾和纸为终生之职。后来他师事染色工艺家芹沢銈介,学习型染的技术,把型染的技术应用到和纸製作,把和纸变成生活用品。」

1960年设立的「桂树舍」,现在由吉田泰树接班。「因为是长男,小时候一直被洗脑要继承家业,所以也就理所当然继承家业了。但我年轻的时候一度到外地向芹沢銈介学习型染技术,1953年回到富山,结果两三年后,当地的共同製造场被拆掉,八尾和纸等于完全没有了。」

▲创办「桂树舍」的吉田桂介,受到柳宗悦的民艺论启发,确定要以八尾和纸为终生之职,到2014年以99岁高寿逝世之前,仍在思考关于製纸的工作,被日本政府认定为人间国宝。

对于跟着父亲工作多年,吉田泰树说:「我从父亲身上学到技术、看事情的观点,还有待人接物的态度,受到父亲的身教影响很大。父亲不是是那种会一一教导的人,但是他会要我自己观察。虽然他在工作上很严格不妥协,但平常是很温和有趣的人。」

吉田桂介受到民艺之父柳宗悦的影响,而柳宗悦也曾说过,他最敬佩的地方製纸,就是越中八尾纸。八尾纸的特徵就是有很大的强度,不同于一般对和纸容易破的印象,八尾和纸的强韧程度甚至可以拿来做包包。

过去越中和纸生产的是古典的障子纸、提灯纸,以及近代所使用的书画、版画用纸等。八尾和纸所製造出来的强韧楮纸,大多会用型染绘再加工,由于受到芹沢銈介的影响,现在「桂树舍」所擅长的便是型染和纸,也保留了许多来自芹沢銈介所传授的型染绘图样。

▲桂树舍的招牌商品,是每年都会用芹沢銈介的型染绘图样印製的月曆。

▲「从选纸可以了解持有者。持有者与其所有物密不可分,人永远都应该挑选好东西。」柳宗悦说。

和纸的魅力与可能性

手抄和纸在日本不单只是书写的纸张,更是与生活、文化密不可分。从过去贴在寺院天花板的彩绘和纸、纸伞,到至今仍常见的障子门、照明器具、茶道与和果子使用的怀纸、书画用纸等。製纸的技术从中国传入日本,而日本在整个历史的进程中,将和纸的应用发挥到极致,从过去的贵族专用到现在成为一般人生活用品的一部分。

在桂树舍的商品中,有一个非常受欢迎的季节性商品,「过去日本的传统会在端午节的时候,挂上大型的鲤鱼旗,生活现代化之后,大家都住在公寓里,这个习惯就慢慢消失了。于是我们希望即使是居住习惯改变,也可以把这个传统保留下来,在家裏也能装饰鲤鱼旗,因此我们做成桌上的鲤鱼旗摆饰,同时挺立的纸张让鲤鱼可以立着像是飞起来的样子。」

▲用型染的技法做成的鲤鱼旗,由于八尾和纸的特性让鲤鱼的造型非常立体,是非常令人喜爱的桌面疗癒小物。

▲以深具传统型染和纸魅力所设计的纸盒,是用来收藏贺年卡或名信片的容器,装载最美的过往记忆。

▲「桂树舍」近年来开发许多商品,包括信封、质轻耐用的名片夹,以及铅笔盒等,设法让和纸的工艺应用扩展到更多元。

和纸文库的老建筑

除了贩售八尾和纸商品,桂树舍也在1986年开设了一间展示和纸相关资料、文物的「和纸文库」。「现在日本的社会即使不用和纸也能活下去,但是为了不让现代人逐渐忘记和纸,希望可以有一个地方来让大家认识和纸,展示父亲所累积的大量和纸相关收藏。」于是将一所废弃小学的百年老建筑物移筑到「桂树舍」隔壁空地的「和纸文库」,意义上也是像在学校里学习。儘管现在八尾和纸只剩下桂树舍一家,但现在还有20~70岁的职人20名左右,传承不会断,「女儿也回来帮忙,但还不确定是否要接班,八尾和纸只剩下桂树舍一家的负担很重啊!」吉田泰树笑着说。

现代社会机械科技化的过程中,许多传统产业逐渐没落、消失,然而人类的生活绝非一朝一夕可成,奠基于许多文化、产业与技艺的累积,才有文明的进步。儘管传统产业已如夕阳余晖散发着微弱的光,各个产业仍有一些人依旧努力想要将数百年、数千年以来的技艺传承下去。如同吉田泰树所说:「看也看不腻、摸也摸不烦,越看越摸就越感受得到和纸温柔的感觉。我认为这点就是和纸的魅力。」

▲只要能够让人感受到和纸的魅力,和纸就能以符合现代生活的方式,成为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。

▲桂树舍和纸的应用不只是生活小物,在日本也有提供订製的夹纸玻璃,「现在最大的尺寸是1.2*2.2m,即使是当作壁纸使用,只要有好的糊贴技术,也可以贴得很平整。」

▲「桂树舍」近年来也尝试家居产业的整合,除了提供壁纸或夹纸玻璃的材料外,也开发不少和纸坐垫,非常耐久。

 

桂树舍

承继八尾和纸的「桂树舍」,由日本人间国宝吉田桂介创办,目前由第二代社长吉田泰树经营。以特殊的纸质与型染技法闻名,从过去的富山药品包装材料,慢慢拓展道文具商品等领域,是目前富山八尾町地区唯一的一家手抄纸製造商。

地址:富山県富山市八尾町镜町668-4

网站:http://www.keijusha.com

Email:info@keijusha.com 

【撰文:Frances Wang/摄影:吴佳容/资料协力:桂树舍】